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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从西方复古计算社区学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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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从西方复古计算社区学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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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年四月回国之后,我逐渐和国内的本土老电脑社群获得联系,在交流的过程中,我发现相比西方较为成熟的复古计算社区,国内社群对“Retrocomputing – 复古计算”的理解仍然有着许多的局限性,这篇文章将会介绍我认为西方复古计算社区中最有启发,最值得国内社区借鉴的话题,希望能够给读到这篇文章的爱好者们有一点启发。

复古计算是一个文化话题

许多人可能会好奇,我在接触西方的复古计算社区时,最具启发的议题是什么?和中国本土的电脑收藏、老电脑爱好者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我想这其中最为显著的,就是在西方的复古计算社群里,复古计算首先是个文化议题、接下来是个教育议题、最后才是一个技术议题。

以目前的电脑硬件的性能来看,现代电脑硬件的性能不仅可以模拟大多数的古董电脑,甚至早已远远超越,即使是像ESP8266这样廉价的SoC,其性能也远远超出Z80或6502这样的经典8位处理器,从实用主义的技术价值出发,使用旧型电脑并没有明显的价值,这也中文世界里大多数“圈外人”质疑乃至攻击复古计算社区的最主要的理由。

在2011年的Defcon黑客大会上,Jason Scott介绍他和Archive Team团队的工作

但当我们在接触和了解西方复古计算社群的时候,我们会发现非常重要的一点,即参与复古计算社群的人们,许多并非技术背景出身,而是来自于诸多人文学科领域。历史学家、现代艺术家、音乐人、人类学家、甚至文学家。甚至这些人文学者们的活跃程度和号召力会远远超过技术专家,如“数字存档界的精神领袖”,美国历史学家Jason Scott,MIT教授,诗人Nick Montfort,作家及数字文学研究专家Mark C. Marino等等。

当我们顺着这些人的著作了解其研究领域之后便会看到一副中文世界中前所未见的,异常丰富的文化研究图景,“赛博空间”随着人们对计算机的应用而构建起来,而其中的人类活动,不可避免的会受到其所处时代的硬件平台的支撑和制约,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所处时空下现实世界中人类活动的影响。

相应的,几个相关的人文学科分支被建立起来,“平台研究”(Platform Studies)将媒体研究的方法引入到电脑平台上,与纸张、胶片、唱片、电视荧幕一样,电脑硬件也构成了记录和呈现信息的媒介,而媒介本身的特性,则不可避免的会构建并约束人们的创造性活动,特别是家用电脑平台的普及,催生了丰富的独立艺术作品,并改变了人们运用数字媒体的方式,这一点与8mm摄影胶片在电影工业、卡式磁带在录音工业中的作用非常类似。

这本名为《会说话的代码》的书,小标题为“作为美学及政治表达的编程”

而“关键代码研究”(Critical code studies)则认为“可以像解释文学作品那样阅读和解释代码”("can read and explicate code the way we might explicate a work of literature" – Mark C. Marino),而这不可避免的涉及到对与编写代码的工具、以及执行代码环境的认识。

对于研究当代文化、新媒体和现代史的研究者来说,复古计算是常用的“实验考古学”(Experimental archaeology)手段,通过在古董电脑设备上重建某些特定的软、硬件,我们可以生动而贴切的了解当时的环境下人们解决计算机问题的方式和思维过程。

2018年3月,互联网档案馆收到28箱,数千件软件媒体

人类在数字化平台上产生了大量的数字信息,这些信息已经成为人类历史和文化的一部分,但相比纸张上的“硬拷贝”数字信息更容易失效,这一方面是由于存储介质本身受损失效导致的,而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技术退化——用以操作这些数据信息的设施及方法随着技术更替而流失导致的。而这催生了新的学科“数字保存”(Digital Preservation),致力于保存数字信息,并使其长期可用,而复古计算则是重建、修复操作这些数字信息的重要手段。

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数字保存网站:

Digital Preservation www.digitalpreservation.gov

正是由于复古计算有着其深刻的人文价值,因此在中国开展复古计算及相关的文化研究,本身也是在保护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文化和历史,而没有任何人比本土的复古计算社区更有条件做到这一点了。

重建体验、知识与经验,而不仅仅是硬件本身

电脑的硬件随着时间的推移,注定会逐渐老化失效,其功能也会逐渐过时,但使用旧型电脑的体验,知识和经验,却可以长期的发挥它的价值。相比高度集成的现代电脑,旧型电脑的结构更加简单,各个功能模块清晰明确,在教育中非常适合于向学生们介绍电脑的各个组成部分及其工作和协同的原理。


在英国的国家计算机历史中心(National Centre for Computing History)人们安装了名为Megaprocessor的16位“微处理器”,通过超过10500个LED灯管和40000个独立晶体管向参观者展示微处理器的工作原理。

与之类似,MOnSter 6502在12×15英寸面积的电路板上以晶体管级别重现了经典的MOS 6502微处理器,包括313个LED指示灯在内的4769个分立元件让它同样成为展示微处理器原理的好道具。


而另外一些参与者,则希望为现代的赋予8-bit电脑时代的灵魂——开箱即用的编程环境,以及对底层硬件的操控。这其中最著名的,要数Eben Upton和他创立的树莓派基金会了,Eben不仅在各种公开场合提及BBC Micro电脑对树莓派项目的启发,也在树莓派官网上亲自发文介绍BBC Micro电脑上的游戏开发技巧。

Learn to write games for the BBC Micro with Eben – Raspberry Pi www.raspberrypi.org

树莓派的出现启发了一大群西方电脑教育工作者,他们围绕树莓派开发了一系列具有趣味性和教育意义的软件、硬件和外设,而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PiDP-8和PiDP-11面板,他们分别模拟了1968年的PDP-8和1975年的PDP-11小型机,它们使用树莓派来模拟软件的运作,并提供接近原机的操作方式——指示灯面板和开关,使用者可以像操作真实的老式小型机那样,从最底层直接操作CPU,利用拨动开关向电脑输入数据,并通过指示灯观察寄存器状态。


可以运作的旧型电脑可以为参观者提供非常独特的使用体验,也是许多计算机相关话题最好的教材,无论是美国的活电脑博物馆还是英国的计算机历史中心,都保存有大量可以继续运作的老是电脑,这些电脑正在向年轻一代生动地解释电脑的运作原理、发展史、文化影响、艺术启发以及诸多电脑相关的文化符号的起源。

活电脑博物馆的DEC KL-10电脑内部,可以看到新安装的电源模块

但维持旧型电脑的运作有着其独特的技术挑战——许多当年的电脑硬件都已老化失效,而相同规格的配件也早已停产。面对这些问题,我们的西方同行做出许多有益的尝试,他们并非拘泥于“修旧如旧”而是在保留老硬件基本操作体验的同时使用现代技术对容易损坏的部件进行替代,如活电脑博物馆就利用3D打印重建了Xerox Alto的鼠标,用现代的开关电源替代KL-10大型主机的老式电源模块等。

不要拒绝模拟器

当老电脑硬件逐渐老化以至于难以再修复或部分的利用时。使用模拟器,便是最为合理的方式。在活电脑博物馆中,除了展示了大量基于老电脑修复或部分修复的电脑系统之外,也展示了一部分模拟器,比如前面提到的PiDP面板,以及Xerox Alto电脑的模拟器。其中这款Xerox电脑的模拟器使用了现代的液晶显示器,但通过人工制作的怀旧风格的边框部分的还原了原始设备的使用体验。


在匹兹堡的安迪·沃霍尔博物馆,数字保存的专家们从安迪·沃霍尔使用的Amiga电脑的软盘中还原了一系列重要的数字艺术作品,为了在博物馆中尽可能生动地展示这些作品,博物馆的专家们尝试构建了一台Amiga电脑的模拟器:它使用了一台已经损坏的Amiga电脑外壳,而所有内部元件都换成了运行着模拟器的现代硬件。包括复原的“CRT”显示器,都是由液晶显示面板和聚酯外壳构成的。在工作人员的努力下,这台以假乱真的“Amiga电脑”,让包括笔者在内许多参观者都没有认出它是一台使用现代硬件的仿制品。

为博物馆中的Amiga电脑复制品制作屏幕

而在世界范围内最成功的数字保存计划“互联网档案馆”则利用在线网页版模拟器向访问者提供了在线体验上万款老软件的机会,它不仅涵盖了诸多街机游戏、也包括了Apple II、Commodore 64、Macintosh、DOS等诸多老式电脑平台,还包括了雅达利2600、世嘉Genesis等流行的家用游戏机,甚至包括了仅在台湾地区短暂发行的家用主机Super A’Can,为研究软件和电子游戏发展的学者和爱好者提供了大量宝贵的资料。


模拟器也适用于复原那些运行条件苛刻、难以重新运作的超级计算机,如克雷Cray-2系列超级计算机就需要大量3M Fluorinert制冷剂才能运作,但在纽约D.E. Shaw Research的ASIC及FPGA专家Chris Fenton和微软首席集成电路工程师Andras Tantos的努力下,他们从曾经在克雷工作过的澳大利亚工程师Andy Gelme提供的磁盘包中恢复了Cray X-MP的操作系统并搭建了相应的恢复软件和模拟器,复古计算社区不仅复原了计算机历史上重要的软件,也验证了国际发烧友之间紧密合作的价值。

运行中的Cray X-MP模拟器

面向普通人,而不只是电脑迷

许多人一提起复古电脑往往想到的,会是那些当年曾经使用过它的资深电脑迷,至少也是硬件发烧友。但是在西方的复古电脑社区中的许多参与者都是年轻面孔,其中一些人是对电脑硬件技术本身好奇,但更多的人则是向往这复古电脑社区独特的文化魅力而来的,在复古电脑社区中,无论是8位机的图像和独特的芯片音乐声效,以及诸多文化符号的早期原型,都深深的吸引了不同领域的参与者。许多古董电脑世界的文化符号,就像空降城(Drop City)上的富勒穹顶一样,仍然不断的在时尚和演艺界中出现。

空降城的穹顶屋,已经成为一种流行文化的符号

在这其中,我们可以看到H&M推出的Atari帽衫,这可能是最容易买到的复古计算单品。德国艺术家Kai Vermehr在1997年成立了像素风格艺术家群体eboy,也对像素图形在大众文化中的流行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而每年在多地举行的MAGFest,则将游戏,特别是复古游戏社区与流行音乐联系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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