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楼星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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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楼星族

木楼星族

猎影星族和云织星族以擅长为其他星族修复记忆链而著称。猎影师负责猎取记忆影像,云织女负责修补记忆长链,二者组成搭档,被尊称为星际医生……他们唯一的缺陷是只能靠模仿外星族形态才能稳定生存,并且若在模仿该星族形态期间使用该星族前沿技术,便永久丧失再模仿该星族形态的能力……星族联盟设立新令,要求星际医生完成中立性试炼,其理性应如铜墙铁壁般坚牢,才能为联盟中各星族修复记忆长链,才能模仿、体验联盟中的各星族形态……

——《星际医生纪要》

1

如果宇宙中有一种特殊的天网,将各星球像铃铛般缀结在网上,那木楼星便是漏结的那一颗。木楼星像极了地球,有角鸮、椰子树、螳螂、捕蝇草、藤蔓、拟态章鱼……

“没有哪颗星球是孤独的,孤独只是一种错觉。”镜心落坐在木楼顶上,背靠着同伴玉惊秋,徐徐张开探测网络,”星族联盟既然选择木楼星作为我们的试炼地,它肯定不孤独,这里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平静,说不定,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窥视我们呢!”

镜心落并没有刻意营造恐怖气氛,只是没有考虑到探测能力较弱的同伴的感受。他那强大的探测网络像垂下的藤蔓钓钩,沉入夜幕下的丛林里,钩住一只只觅食的动物、一株株呆立的植物……他在两天前就探测到了疑似目标,但在没办法引出确定的目标之前,他并不想向同伴分享这些信息,他心里在隐隐担心着什么。

玉惊秋无法获得他探测到的结果,因此,在被突然出现的异形生物吓晕和亦步亦趋地跟在同伴身边这两者间做选择时,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她扫了一眼黑黢黢的树林,悄悄地将手缩进袖口里,向同伴挤了挤。这已经是他们到来的第三个木楼之夜了,她依然保持着一种草木皆兵的状态。中立性试炼……她反复品味着这几个字。是不干扰目标星球的生态链,还是做智慧生物间战争的旁观者? 她还没弄明白新令中关于中立的意义。

“阿树——嗯,阿落——”跟在轻唤后的,是长长的沉默。

“怎么了?”镜心落应了一声,仍在忙着探测。

“嗯,阿落——”玉惊秋起身坐到镜心落的对面,启动探测模式,试着和他联网,”你说,过了木楼星试炼这一关,我们就能成为真正的星际医生了吧?”

“我们本来就是星际医生,从通过我们自己星族的成人礼那天起就已经是了,只是这次星族联盟出台的新令——”镜心落顿了顿说,”嗯,不管怎样,只要过了中立性试炼这一关,联盟中的各星族就会将他们的记忆库向我们全面开放,到那时……”

玉惊秋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到那时他们就可以任意模仿联盟中各星族的形态,体验不同星族的文明,再也不用活在随时会覆灭的恐惧中……而眼前,只有地球人向他们毫无保留地敞开了门扉——将记忆库送给他们,作为成人礼的馈赠。她知道,星族联盟不喜欢地球人,把他们派到这个和地球过于相像的星球来,也别有深意。

探测模式下,她能在暗夜中看清镜心落那瘦削的脸庞,但却看不清他为什么拒绝和自己联网。此刻,她感受到的孤独多于恐惧,她觉得同伴也在刻意隐瞒什么。同伴越来越像一棵会坐在那里、会直立行走的树。没有谁会指望能和树联网、和树谈心。她轻叹一声。

木楼星的夜灰蒙蒙的,风像江河的暗流在树梢间的风路上轻吹。

玉惊秋起身舒展双臂,将汗涔涔的手心迎向风流,感受左右两侧闯入风路的夜雾,像溪水,滑滑的、凉凉的。翻卷的潮气被风带向远方泛着荧光的树林中,那里有一簇一簇生物发出的微弱的光,幽冷的光。她收回被冷雾打湿的手臂,缩在胸前。

“这里的人都去哪儿了?”她问道,随即便懊恼地苦笑一声。这里可是木楼星,怎么会有人呢?她以为自己在模仿地球人的形态,这里就应该有真正的地球人。她模仿得太投入了,对地球人庞大的记忆库太过沉迷,甚至习惯了这个新形态,而忘记自己是云织星人的事实。

“我是说这木楼的建造者……我是说——嗯,建造这木楼的两脚动物、四脚动物或者六脚动物,他们都去哪儿了?”她来到镜心落面朝的方向,抓着他的衣袖,踮起脚尖,确保自己的脸也能完全出现在他的探测视域亮区里。即便两人一时间不能联网,但至少能在暗夜中互相看清对方,她这样想着,期待他能给出确切的答复。

“他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她继续问道。

“为什么——要躲?”镜心落仔细琢磨着这句话,几天来第一次真正思考同伴的话,也第一次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同伴身上。他盯着面前这个”地球人”的眼睛,不断地忽闪着的眼睛。一时间,他很好奇自己的眼睛是否也像她的那样,水汪汪的。

同玉惊秋一样,镜心落很喜欢自己这地球人的样子,如非必要,他可不愿恢复成猎影星人的猎影态。而眼下,他急不可耐地恢复猎影态,沿着风路向林中的幽光飘去。他觉得有必要到光亮处看一看自己地球人的样子,或许,那些躲起来的家伙也会很好奇。

“你要去哪儿?阿落,等等我——你还没回我话呢!”玉惊秋冲荧光的方向喊他,不觉得在漆黑的夜里擅自离开同伴是个多么好的习惯,甚至对他在来木楼星前经常说的”给,把这堆记忆影像挂到记忆链上去吧”这种很随意的态度有些不满,就像随便什么人随手一扔,那些丢失的记忆影像就能”叭叽”一声回到主人的记忆库中似的,猎影师都是这个……都是这个样子的吗?她叹了口气,止住思绪,打开从木楼里发现的飞翼,沿着风路追了上去。她不想学他那样,一阵风似的扫过树林。在陌生的星球,她害怕自己恢复成云织态后会被吹散,尽管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不大的一方水塘里,荧光生物像落入的星点,正在水中涌动着。镜心落将一段浮木荡至水塘中央,低下头,仔细观察自己晕开的倒影,像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地球人。玉惊秋悄悄降至浮木上,半收飞翼,看着水塘里奇妙的光影,竟也入了迷,完全忘记要责怪来无影去无踪的镜心落。

“这水塘,很像森林的眼睛吧?”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也不敢收拢浸入水中的裙摆,以免惊扰了那些漫游的荧光生物。

“是的,水汪汪的。”镜心落低声说,”木楼星想睁开森林之眼看看我们的样子。星族联盟也想让我们看看这个和地球相像的星球,他们不是很讨厌地球人吗?为什么要徒增烦恼呢?他们在害怕什么吗?”

噢,原来他也在孤独地寻找这么多问题的答案啊,嗯,树一直在思考,说不定真的能和树谈心呢……玉惊秋不由得收回先前对同伴的偏见。

起风了,水塘四周的丛林开始摇晃。那摆动的是离风路有一定距离的树,它们不像是在受风控制,而是主动搅扰产生了气流。

玉惊秋匆忙打开探测网络,但寻到的都只是体型娇小的动物,没发现什么异常。

“乱动的那些……它们只是水塘眼睛的睫毛而已……”玉惊秋小心地向同伴靠了靠,清了清嗓子,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眼睛要睁开,当然要动睫毛,不然怎么能睁得开呢?我猜肯定是这样的……阿树,你真的——嗯,阿落——你真的没有探测到别的吗?比如山魈?比如巨蜥什么的?”

“有!”镜心落回道。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有发现山魈、巨蜥,还是别的,也没工夫再问,因为她随后便听到了伴着气流传出的一阵阵微弱而奇异的声音,像树蟋在狂躁地鸣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有某些东西正在迫近,几乎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树?”镜心落问。

“是有点像树,或者是藏在树里的某种——”

“我是说,你刚才又叫我——树?”镜心落打断她。

“没有,我只是——”玉惊秋说着向镜心落挤去,”我只是有点紧张。”

地球,北美洲草原湿地,捕蝇草张开捕虫夹悄然等待着,好将因贪食而闯入的昆虫变成自己的食物……印尼苏拉威西岛的河口处,拟态章鱼正展示其高超的伪装技能,用复杂的肌肉网络控制体表数以万计的色包,将自己变得与水底的泥沙一色……南美洲丛林的暗夜里,角鸮已飞离树洞,开始狩猎……

——《地球生物考》

2

木楼的建造者混迹在动植物中间,伪装得很好。

木楼的建造者藏在树上了吗?

他们开始晃树了?

要向我们投掷石块和毒箭吗?

浮木上,玉惊秋胡乱地猜测着,觉得整个水塘都在收缩,像眼睛在慢慢地合上。

森林之眼的确在慢慢地闭合,水塘两侧的树像会走路似的,在向内靠拢、挤压。

玉惊秋向同伴靠了过去,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

“这是个陷阱,我想,他们要把我们变成森林的肥料。”她担心这是地球上捕蝇草之类的植物在捕食,她很善长把自己陷入到恐惧之中。

“放松点,你太紧张了。”镜心落用指头轻点她的额头,慢慢地把她推开。

“他们该不会是继承了地球人的爱好 ,要把我们当烤鱼吃吧?”她说着,推开镜心落的手,忽然又被周围树木的吱吜声吓了一跳,不由得又靠了回去。

“深呼吸,像我这样——”镜心落说着,噗地长呼一口气,他故意上扬声调,像是在说给潜伏的木楼建造者听。

水塘四周,树木们整齐而有序地颤动了一下,像是集体做了个短促的叹息。

玉惊秋提起浸入水中的裙摆,照镜心落说的那样做了一次,平静了许多。

“你有引出他们的办法了是不是?”她轻声问道。

“我试试吧。但他们太紧张了,需要放松。”镜心落转而问她,”你会唱歌吗?”

“会一点吧。”她感到很意外,”为什么问这个?”

“地球人的歌,会吗?”

“在地球人的记忆库里听过一些,能记起几句。”她稳了稳晃动的浮木说,”为什么要唱地球人的歌?”

“总觉得他们会喜欢听!”镜心落猜道。

此时,气流已缓缓将二人所乘浮木推至岸边,而水塘也像慢慢睁大的眼睛,把岸上的树木和陆地推开。

“如果要唱歌的话,你还是远离岸边好一些。”镜心落说着,跳上岸,用脚将浮木蹬向水中。

镜心落想让歌声听起来像从远方,或是从家乡传来的……

玉惊秋听从了他说的远离岸边的建议,乖乖地偏转飞翼当帆,乘浮木漂向水塘中央。

她一直紧盯着镜心落,盯着他走向一棵粗壮的栾树,盯着他蹿至树上,吹起叶笛。她全程探测他周围的树的一举一动,除了见它们异常摇摆外,依然没有发现奇怪的目标,连一只猫在树上的小动物都没有探测到。

一阵风过后,镜心落吹起了叶笛,笛声飘落丛林中的每个间隙里。接着,玉惊秋唱起了地球人的歌。

地球天空的雨

结着木楼星的愁怨

那是泉,是阳光

和白鸽划过的曲线

那是竹,是笛音

若水蜿蜒

……

栾树摇晃的幅度慢了下来,低垂着,缀结的灯笼果开始掉落,虽然落地的声音很轻,但镜心落依然听到了,像是听到泪水滴落的声音。此时,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利用歌声来影响情绪真是一种神奇的技术,他发现,他的方法奏效了。

他和玉惊秋是不会受这种技术干扰的,二人早在举行成人礼时就已经彻底对这类影响情绪的技术免疫了。

星族联盟希望新一代星际医生必须对这类技术免疫,这是一项重要的考核指标——星际医生的理性要如铜墙铁壁般坚牢,必须戒除诸如”心血来潮””兴之所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之类的劣根性。目前,只有以地球人为首的少数星族还在抱残守缺,不愿修复类似的缺陷,还在不按严密的程序逻辑发展自己的记忆长链。星族联盟因此将地球人作为对立阵营,列入重点监视的星族名单中。

晨曦初现,薄雾沿着风路漫卷着,和着歌声、叶笛声,蜿蜒着延伸向树林深处。

镜心落眼前所见,树木品种繁多,如果在地球上的话,这些树种会遍及温带及热带。如今,它们混生在一起,像聚居异域的游子。

“你很沉的,小伙子,快下去吧!”一个老者的声音从栾树枝叶间传出。

镜心落一个趔趄,闪落到地上。

“究竟是什么藏在了树上?”他嘀咕着,仰望结满灯笼果的栾树,”我和潜伏者同乘一棵树,居然没被吃掉!”

晨光透过枝叶洒落地上,可见一道道清晰的光路。镜心落期望说话的是伪装成树枝的巨型尺蠖,或者是伪装成树叶的庞大叶樇。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

“我就不能是一棵树吗?”来自栾树的声音反问,”我是一棵树,你很失望吗?”

镜心落意识到不应该为它能说话感到吃惊,但也并不认为它能说话是理所当然的。他暗暗猜道,这或许是地球人的功劳。

“没,没有,只是有些——意外。”镜心落避开枝叶间洒下的光路,向暗处继续侦察,他依然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难道不应该是我们感到吃惊吗?你们把自己活成了一段代码?活成了只是附着在树皮、尘土上的一组数字?居然还能模仿地球人的样子。总之,难以理解。看来,消息是准确的。你们来了三天三夜,没动这里的一草一木,还唱歌给我们听,新一代猎影师和云织女,是你们没错了。”

“消息是准确的?”镜心落一边默默品着这句话,一边把手中的树叶叶笛塞进口袋里。他揣测着消息来源,默默地点了点头,是地球人,错不了!

“把叶簪还我。”栾树伸出长长的细枝,探入他的口袋。

镜心落接受了和一棵树交谈的事实,正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任由大人将他口袋中私自揪下的树叶掏走。

栾树用长枝拢了拢枝叶,将讨回的树叶叶簪卷了卷,向拢起的长发间一插,那枝枝叶叶竟再也没有散向面朝镜心落的这一侧。

“我们不是地球人,你……你们很失望吧?”镜心落面对露出树干——露出脸来的栾树,总觉得此时应该胡乱说点什么,这样不至于显得过分紧张。

“失望?我们早就习惯了。”栾树说着,徐徐向前推移,像在地面飘行的幽灵,”该来的来不了,不该来的偏偏要来!”

“我们——我们不是故意要来的——只是……”镜心落说着,揉了揉眼睛,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的确,栾树正在歌声里走动,蠕动着铁锈红色根须,摇着枝叶,晃着灯笼果,向他飘移。他忍不住向后退去,不觉间,已退至塘边。他有些后悔没能和玉惊秋一起把地球人的记忆库全部逛完,不由得胡乱猜测地球人培育的智能生物:会合掌的捕蝇草成精了?会缩起叶片的含羞草放飞自我了?会收拢羽状复叶的合欢树走向木楼星生态链的顶端了?

水塘里,歌声突然停止了。

风乍起,一个身影从镜心落身边闪过,飞脚踢向栾树。

是玉惊秋,即便颤抖着,她也踢出了这一脚,她受够了活在恐惧之中,忍不了一步步逼近同伴的危险,尽管这危险可能是她自己在脑海中构织的。

木楼星,三隐纪空植九世初年,在地球人的帮助下,木楼星族的发展进入鼎盛时期……得益于木楼星第八次生物技术革命,村民们完成了能量吸收方式的变革,最终摆脱对陆地的依赖,向空中纵深发展……空植九世十六年,星族联盟悍然对木楼星发起封锁行动,阻断其一切对外通联……

——《木楼星族志》

3

“被你踹了这么一脚,我突然发现自己还活着。”老栾树为自己还能四处走动感到有些意外,他将长枝架在镜心落和玉惊秋肩头,缓缓来到水塘边,用枝叶沾水清洗身上的脚印泥痕。

这是一位伪装成栾树的木楼建造者,被地球人称为”植物人”或”飞树”的木楼星人,能像树一样生活在地上,也能长期生活在空中,以阳光为主要能量来源。虽然他上了年纪,动作稍稍有些缓慢,但身子骨还算硬朗,能经得住玉惊秋这一脚。即使真的被踢掉些枝枝叶叶,也没什么大碍。因为,怎么说呢,毕竟从表面上看,他还是一棵树。一棵树,会移动,会拟态的树,像拟态章鱼那样。这会儿,他正一个一个摘掉长在发叶上的灯笼果,把它们一颗颗拨出荧光光亮,放到水塘里聚集在一起,好照亮自己。他想用枝头的两粒半张着嘴的灯笼果眼睛,看看自己的样子。

“我们木楼星已被星族联盟封锁三年了,地球人也失联了三年。三年来,我们渴盼他们归来,我们给他们搭起一座座遮蔽风雨的木楼,好让木楼星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兴旺;我们在林间挖出一方方水塘,圈养会发光的宠物,好尽快赶走无尽的长夜。听到刚才的歌声,我混沌多年的老眼突然亮了,我一度以为这是希望之歌。”老植物人用细枝向后搂了搂发叶,不免惆怅地说,”但可惜,他们没有来,只送来一条消息说:星际医生到了,希望也就到了。可是,到来的明明只有破灭的希望啊,你们探测到了吧,那些收割者。”

镜心落这才意识到,他探测到的疑似目标,不是植物人,而是收割者,事情果然朝着他担心的方向发展。

星族联盟的收割者悄悄地跟来了。

不该来的偏偏来了。

“星族联盟明明知道木楼星有你们存在,为什么还——”

“知道?”老植物人打断玉惊秋的话,”在星族联盟眼里,我们或许是成熟的麦子、椰子,他们能定期来收割、采摘,仅此而已。所以,我们不得不伪装成一棵树。而你们若不是装载了地球人的记忆库,也不会相信我们木楼星族的存在吧?知道我们存在的,只有地球人。”

玉惊秋的心忽然一沉。究竟是哪种知道呢?是知道”溪水里有鱼、树林中有鸟、草丛里有虫”这种知道,还是知道”他们是智慧生物、是木楼星族”这种知道?她不由得将镜心落拉至一旁,悄悄向他耳语:”地球人的记忆库是开放的,星族联盟为什么不装载?”

植物人早早地将长枝从空中垂下,探到二人耳旁,忍不住插话道:”那是因为他们理解不了。”

“或许——”镜心落猜测道,”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想理解。”

这也许是真的,玉惊秋似乎明白了镜心落的话意。的确,他们绝对不想刚刚和一只活蹦乱跳的龙虾谈笑风生、畅谈未来,不一会儿便要对着炸熟的它频频点头说:”嗯,就是这个味儿!的确是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瞬间,玉惊秋回想起先前听到过的那句话:除了星族联盟之外,其余所有星族的记忆长链都是落后的、腐朽的、低劣的、不真实的……这是他们划定的一道线,一道天堑,他们是不会跨过去的,也决不愿让木楼星族这样的植物人跨到他们那里。他们宁愿选择孤独地站在塔尖上。

成熟了,可口的食物。

收割者大军已潜入木楼星。

这便是所谓的中立试炼吗?

刚刚和一个植物人谈笑风生,转眼间便要当个过客吗?内心无味杂陈的玉惊秋再次尝试和镜心落连网,这次,瞬间便连通了。

“我们只负责修复各星族的记忆长链,我们的职责是抚平他们的记忆创伤。我们的理性如铜墙铁壁般坚牢。”镜心落通过二人建立的云猎网络通道向玉惊秋传话,”星族联盟给木楼星设置的无形围栏,牢不可破,对,这里的一切生物都是被他们散养在这颗孤独星球上的能量储存器,可以被任意收割。”

二人不约而同地向老植物人望了望,此时,他正像棵树那样呆立在地上,无法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我们的确应该这样,但不知道从哪一刻起,我没办法无动于衷。”

“我们不能改变规则。”镜心落坚定地说,但语气中又透着勉强,”我们——我们不能偏向任何一方。”

水塘周围的大大小小的植物人全都开始移动,向中间围拢过来,一点一点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就像他们用歌声引出植物人一样。

“爷爷,地球人说的星际医生是他们吗?”一个枝条的稀蔬小植物人晃动着飘向老植物人,扑向他的怀抱。

“是的,孩子,是他们。”看到孩子们,老植物人就像看到了希望,一扫先前的低落情绪。

“地球人说,他们会帮我们,是真的吗?”

“是真的,孩子。”老植物人十分坚定地说。

“太好啦,我们有救啦,地球人真的派人来帮我们啦!”小植物人雀跃着招呼同伴,”警戒分队,咱们走,继续巡逻去!”

小植物人们一哄而散,欢快而又干劲十足地消失在树林中。

老植物人知道星族联盟玩的那些规则:把星际医生扔进木楼星的泥淖里,还要他们一尘不染地走出去,否则……

“你们快走吧。”老植物人说着,将两颗灯笼果分别交给玉惊秋和镜心落,”这两个是地球人帮我们建立的记忆库和解释库,如果我们——如果我们不幸覆灭,希望你们能找个合适的时机,恢复我们的星族。”

“我们可以留下来帮你们。”玉惊秋激动地拉着镜心落说,”他也愿意,他可以探测到收割者的动向,这样你们——”

“别说了,我知道星族联盟的新令。”老植物人说,”每个星族都有自己的使命,你们星际医生的使命就是保持中立。一旦破坏规则,你们的星族——你们恐怕真的会成为一串数字。”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带着这两颗灯笼果,远走高飞?”玉惊秋看着手中青色的果子,”带着它们远离木楼星?”

“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保住你们和我们的两全之策。”老植物人叮嘱道,”你们可以去找地球人,他们有恢复之法。”

把复兴的希望备份在两颗灯笼果里,寄托于未来,这不失为一种解决困境的策略,镜心落赞同地点了点头。

“最不济也要挺起身板同他们斗上一斗啊!”玉惊秋坚持道,”让他们知道你们的存在!”

玉惊秋哪里知道,木楼星族就像鱼钩上的鱼儿,再怎么挣扎,也只是伤痕累累,绝难摆脱被捕猎的命运。

“快走吧!”老植物人用长枝拍了拍镜心落。

镜心落会意,拉起玉惊秋,一步一步将她拽向林中。

木楼星,三隐纪空植九世十九年,星族联盟正式对封锁三年的木楼星展开收割行动。智能机甲——收割者大军飞蝗般大肆掳掠,木楼星族毫无反击之力,任由宰割……正在木楼星试炼的新一代星际医生放弃中立,瞬间便建立数以亿万计的援军,战局陡然间逆转……

——《木楼星族战纪》

4

木楼星的夜幕还未降临,命运的审判之锤便落下,战争的杀伐之刃已将灯笼果的薄罩挑开。收割者大军像狂风裹携的黄沙,箭矢般袭向丛林、木楼、水塘……击穿每一片树叶、每个裸露在地表以上生物,一条条清晰的掳掠战线在木楼星各个区域快速向前推进……

蚱蜢、蟋蟀、黄鼬匆忙跳出草丛,松鼠从一棵树上奔逃到另一棵树上,青鲤奋力跃出水面,杜鹃凄厉地叫着飞向远方……枝叶被折断,羽翼被撕裂,所有的伪装在利刃之下袒露无遗,慢一步便会被收割者撕碎、采集,进行智能化分解,分类坠入不同的能量通道、经验库。

山洞成了植物人和动物们最后的避难所。

恐惧让所有的动物噤若寒蝉,它们都知道这里是活下来唯一的希望之所,进洞前眼见的惨烈景象已深刻入骨,巨大的恐惧已彻底压制住动物们哀嚎的天性,因此,即便山洞里挤满了动物和植物人,也没有谁发出一丝声音。

“爷爷——”黑暗中,小植物人拥在爷爷身边,小声问道,”星际医生真的有办法救我们吗?”

老植物人摩挲着孩子的发叶,缓缓答道:”他们会有办法的,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把我们带回来的!”

“带回来?爷爷——可我们现在就在这里呀,从哪里带回来?”小植物人不解地问道,”爷爷——”

“嘘——”

洞口的异响让他们止住了声音。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的吗?”

“不要威胁我。”

“那么多美妙的星族形态,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去体验了。”

“不要诱惑我。”

“要救他们,必须向我敞开你的记忆库,这也无所谓吗?”

“为什么总是让我做决定?你就不能自己做主吗?你自己明明也想救他们,你甚至都想好了该怎么去救!”

接下来,一阵沉默,差不多是风晃了晃洞口藤蔓的时间。

“在你心里,不——是在你的记忆长链里,原来我真的是一棵树。”

“谁让你进去的?快给我滚出来!”

洞里忽然亮起了荧光。

一双双眼睛望向洞口处,全都水汪汪的,望向愣在那里的玉惊秋。

玉惊秋感到周围的冷雾瞬间凝结,迅速形成一股热流,涌向眼角。这是来自地球人形态的一种奇怪感觉,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她看到了地球人为她开启的这扇窗,看到了窗外的世界——自己星族为了培育满足联盟新令的星际医生而封掉的世界。

她不愿再当个孤独的星际过客。

“阿树——阿落,你就在里面待着吧。”她嗫嚅着,”等找到解救木楼星族的办法,再滚出来。”

玉惊秋的记忆库里,地球人的记忆影像浩如烟海。镜心落眼睁睁地看着地球人是怎样一步一步帮助植物人实现技术突破,成为兼具动物和植物特点的星族,看到地球人是怎样用解释库,通过无尽的压缩,将地球生物压缩成一段段数据,又通过解释库将一段段数据释放在木楼星。看到了地球人营建的理想木楼星球,以及压缩后的木楼星的记忆库和解释库。看到了地球人为发展、完善、延续自己星族记忆长链而做的努力……

每个星族的记忆长链都不是完美的,但没有理由将其覆灭……

长着水汪汪的眼睛,怎么能选择视而不见?二人不约而同地做了决定。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那么多美妙的星族形态,我们真的没有机会去体验了,包括地球人。”

“阿落,我们不需要那么多美好的将来,一个便足够,你——也是这样想的吧?”她喃喃地说,”至少,你还有云织星族。”

镜心落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他们失去模仿地球人形态的能力后,他也会向玉惊秋敞开猎影星族的记忆库,让她做个猎影星人。

“既然决定了,那就快滚出来吧!”

镜心落一个趔趄,闪出玉惊秋的记忆库,从她的手中接过灯笼果。

他们决定将老植物人交给他们的希望之果提前变成现实。

备份的记忆库迅速恢复,一粒种子在木楼星迅速萌发,绽放出嫩芽,成长壮大,枝叶蔓延至密林、池塘、湖海……

数以亿万计的植物人瞬间涌现在木楼星,排山倒海般将收割者吞噬……

不完美的星族构成了多姿多彩的宇宙生态,互相牵绊着,此消彼长。

没有哪个星族是孤独的,孤独只是一种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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