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苏联最后一次走向胜利|大象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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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苏联最后一次走向胜利|大象公会

布尔什维克的最后一盘大棋。

文|李青岚

1987 年 12 月 7 日,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抵达华盛顿,开始了对美国的首次国事访问。在他前往白宫会见里根总统途中,大批市民向戈尔巴乔夫尖叫欢呼,他当场下车走进人群,与激动的人们握手留念。

· 戈尔巴乔夫在访问期间会见唐纳德特朗普等友好人士代表,特朗普计划在莫斯科投资建设豪华品牌酒店

苏联领导人在美国拥有如此声望人气堪称空前绝后,即使二战时期成为美国最重要盟友的斯大林都难以相比。

在世界其他地方,人们心中的天平似乎也在向苏联倾斜。1980 年代以来,伦敦、波恩、海牙等欧洲政治中心城市接连爆发大规模反战、反核示威,矛头直指华盛顿;美国对核裁军、反导的积极态度,又令西欧各国较坚定反苏防苏的党派政客感到不安和幻灭。

· 1983 年 10 月 29 日,海牙 50 万人上街举行反核反导示威,抗议北约即将在西欧部署的潘兴 Ⅱ 导弹

1987 年,西德政府邀请东德领导人昂纳克访问,重启 1970 年代左派政府的「东方政策」,向苏东阵营伸出橄榄枝。作为冷战中西方阵营的最前线阵地,西德与北约的关系还是否稳定,一时间都成为了美国决策者挥之不去的乌云。

1988 年 12 月,戈尔巴乔夫再接再厉,在第 43 届联合国大会上发表历史性讲话,将苏联的国际声望推升到了新的高度:他将进一步主动裁减东欧驻军 50 万,不再坚持传统「势力范围」,不干涉东欧国家自主选择的内部变革,以贯彻其国际关系民主化与人道化的主张。

莫斯科 1980 年代的「和平攻势」至此达于高潮,俨然已经发展到了摘取最终胜利的前夜。

「共同欧洲家园」

戈尔巴乔夫上台后,并未如后世想象得向西方「卑躬屈膝」,而是力图在国际上重塑苏联的和平形象,在美苏争夺道义制高点的角逐中超越对手。

苏联首先高举和平旗帜,积极运作核裁军议题,戈尔巴乔夫甚至在 1986 年的雷克雅未克峰会中大胆向里根提出,美苏 10 年内销毁全部核武器,俨然人类和平天使。

更雄心勃勃的谋划,则是戈尔巴乔夫重提的苏联所谓「共同欧洲家园」构想,倡议与西欧各国携手建设以「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欧安会)为基石的泛欧洲共同体,将华约、北约这两大对立集团转化为欧洲内部的集体安全体系。

为推动这一设想,戈尔巴乔夫不断提出宣扬欧洲和平的说法,1988 年西德总理科尔访问苏联时,他表示:「我们欧洲人至少应当按照新时代的逻辑行事:不要准备打仗,不要勒逼彼此,不要比拼更完美的武器,也不要只去避免战争,而要学会缔造和平。」

对于西欧社会而言,这是二战结束以来,苏联领导人第一次提出具有真实号召力的驱美设想 ——「欧安会」框架下的新欧洲,显然没有美国的位置。

苏联领导人的和平论调,也与同时期大幅扩充军备的美国里根政府形成鲜明对比,而且戈尔巴乔夫本人在国内发动「公开化」「新思维」改革运动,不像前几代苏联领导人身负布达佩斯、布拉格的血债,似乎正适宜充当和平新欧洲的总设计师。

· 1956 年,布达佩斯

这种一时间令美国人感到不易招架的「和平攻势」(Peace offensive),最初是 1980 年代初美苏间国势消长、苏联居于劣势下的无奈选择。

1970 年代「东攻西守」的冷战竞争态势,在里根总统上任后得以扭转,美国大幅增加国防开支,加快美军装备更新换代步伐,国防战略上也凸显强硬作风,在西欧部署中程导弹,对华约阵营的局部战争优势,乃至全面战争能力,都形成了巨大威胁。

· 美国公众对军事力量日益增长的期待

反观苏联,由于 1980 年代国际油价长期低迷,苏联高度依赖的油气贸易硬通货收入严重受损,无论是向卫星国阵营输血,还是介入第三世界热点地区所需的投入,都越来越不易承受。

苏联以数量对质量的军备竞赛风格,在美国新一代军事装备的效能飞跃面前,也处于弃之可惜留之无用的两难困境。

一言以蔽之,苏联 1970 年代的战略扩张已过度透支其能力,败相毕露而面临收缩调整。

在此背景下登场的苏联「和平攻势」,最初以外宣统战工作为重点,通过西欧各国进步群众发动规模宏大的反战反核抗议浪潮,试图阻止美军中程导弹在西德等东道国实际部署。

· 1981 年波恩举行示威,反对部署潘兴 Ⅱ 导弹

然而,苏联的这一波出击并不成功。1983 年 3 月,里根总统推出「战略防御倡议」(又名「星球大战」计划),不但大方接过了反对核武器的旗帜,甚至把它举得更高。

里根宣布,由于核战争极为恐怖,美国将发挥其在航空航天、半导体、新材料、高能物理等领域的科技优势,研究和部署能够对抗大规模核导弹进攻的防御系统,使战略武器领域的「共同确保摧毁」,转变为美国所领导下的「共同确保存活」。

· 1984 年 6 月,美国成功进行了人类历史上首次洲际导弹动能拦截试验,向全世界传递了清晰无误的信号:美国对待「星球大战」计划是认真的

面对「星球大战」,苏联的战略处境不但未有改善,反而可能进一步恶化 —— 一旦美国建成其声称的全面防御体系,苏联的核武库就可能失去对美国及其盟国的威慑作用,再难与美国作对等抗衡。

如此一来,苏联将势必从美苏两极格局的一级,沦落为诸多次等列强的一员。

正在这一近乎弄巧成拙的危急时刻,戈尔巴乔夫成为了苏联的最高领导者。

下一盘和平的大棋

戈尔巴乔夫的内外施政,可以被视为苏联的「第二代和平攻势」。

· 出访期间向民众和媒体微笑的戈尔巴乔夫

新的攻势中,既然核武器的传统教条已经被「星球大战」打破,苏联的战略收缩难以避免,那么不妨因势利导,主动管理收缩的节奏和侧重,尤其是在苏联自身难免丧失霸权的前景下,争取将美国也拖下超级大国宝座。

戈尔巴乔夫向里根提出「 10 年销毁全部核武」,其算计便在于,如果美国战略防御设想最终成真,苏联若能以终将无用的核武库捆绑美国、换取共同裁减,也不失为不利形势下的最优结果。

与此同时,苏联又提出国际关系领域的种种新倡议,高风亮节地卸下超级大国的冠冕,将事实上的战略收缩表现成苏联对「民主平等多极化的国际关系新格局」的倡议和追求,以消解美国霸权,树立苏联道义形象,推动向多极世界体系过渡的战略目标。

除了「欧安会」框架外,苏联还大力支持联合国加强其全球干预能力,取代任何单一国家(即美国)的海外行动。例如在两伊战争中的袭船战期间,苏联即提议美苏干预舰队统一悬挂联合国军旗帜。

在戈尔巴乔夫的远景规划中,联合国将在苏法德日等兼具实力与意愿的有力成员主导下,挣脱美国的操控,以其「理想」形态发挥作用,回归 1947 年冷战揭幕之前的「初心」,建立真正有力的联合国直属常备军,成为维护国际社会多元和平共处的「世界警察」。

· 筹备之初,联合国总部曾计划设立于尼加拉瓜,并规划建立以 3 艘战列舰,6 艘航母为核心的常备海军舰队

在这一有利的国际环境下,苏联将得以借助西方世界的资金、市场与技术,逐步实现经济改革的目标,为其未来复兴奠基。

戈尔巴乔夫的新一轮和平攻势,一时间令美国及其领导下的北约体系倍感尴尬,有北约官员直言:「现在我们只能说,我们是因为喜欢核武器才想拥核的,而没法再说是因为苏联也有核武器了。」

在地处冷战前线、直接承担大战风险,且因历史原因而极端盛行和平主义思潮的西德,戈尔巴乔夫更是迅速成为政坛偶像,以至于总理科尔私下里羡慕嫉妒恨地指控他「花了一大笔钱」来操控西德舆论,其联合政府更是在舆论冲击中岌岌可危,不时向东方阵营摇摆。

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弗莱德 · 伊克莱牵头,汇集基辛格、布热津斯基、亨廷顿等美国杰出战略家的整合长期战略委员会,则于 1988 年公布其第一份正式报告,对美国战略环境的前景作出了灰暗的分析:

苏联的战略收缩并不能实质解决战略武器对峙压力,而德日与中国的崛起又将使美国面临新的挑战,美国国力相对优势将进一步被削弱、稀释,维持霸权的难度将日益加剧。

同样体现这种时代氛围的,是日本 1988 年 10 月开始连载的长篇漫画《沉默的舰队》:

有理想有思考的日本少壮军官劫持「大和号」核潜艇,响应国际关系民主化、多极化的历史潮流,叛离美军第七舰队序列,与军工复合体幕后控制的美国一路苦战,击沉包括中途岛号航母、新泽西号战列舰在内的美舰逾 20 万吨。最终,中苏英法印五国核潜艇会师纽约曼哈顿海湾,为联合国大会助威,也感动了美国总统反思其霸权主义理念。

这种多极化思维,在和平攻势影响下的西方舆论场上愈演愈烈:既然苏联业已主动摒弃「冷战思维」,美国形单影只的超级大国姿态显得颇为另类,似乎已经被某种浩荡的历史大潮抛在了一边。

失去的机会?

 1987 年,精研国际关系大战略的美国学者保罗肯尼迪出版了其代表作《大国的兴衰》,通过对过去五个世纪的欧洲文明圈霸权更替研究,提出美国正在衰落的重大论断。

此书的出版,标志着国际关系学术界的「美国衰落」大辩论达到高潮,在这场辩论中,持「衰落」观点的学者占据主流地位,基欧汉、吉尔平、金德尔伯格等大家均在其列,至于如何应对美国的衰落,多数学者建议应直面现实,积极顺应多极化潮流,卸下不合时宜的超级大国担子。

也有如伯格斯滕(C. Fred Bergsten)等学者,提出美国效仿大英帝国故智,在霸权晚期主动选择与培植其接替者,具体来说就是接纳崛起势头最迅猛的日本分享其霸权地位,优势互补,从而实现两国「合霸」(Bigemony),代替美国力不从心的「独霸」(Hegemony),与其本人 20 年后提出的中美 G2 概念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于这一邀约,日本政界也并不看得上眼。

石原慎太郎在同期出版的《日本可以说不》一书中,反而热情畅想日本凭借其先端技术,在美苏之间扮演调解人的角色,进口苏联军用发动机用于国产新型战机,摆脱美国钳制,也向苏联供应洲际导弹所用的芯片,帮助其维持与美国的军力平衡。

1988 年 12 月戈氏发表联大讲话,将苏联的国际声望推升到新高度之后,连美国保守主义阵营最杰出的「笔杆子」克劳萨默都极不情愿地作出了高度评价,视之为戈尔巴乔夫作为政治家的「天才」展现,能够将最堂皇靓丽鼓舞人心的理念与苏联的现实利益有机结合,不愧为这一时代最强悍的政治人物。

此时的克劳萨默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短短几个月后他就将见证苏东阵营的剧变,并将亲手发明「单极时刻」一词以彰显美国的胜利。

今时今日回顾,戈尔巴乔夫和平攻势从辉煌成功到惨烈失败的戏剧性转折,既非这一对外战略设计本身有何缺陷,亦非西方阵营此时有何对抗性回应,问题还是出在己方阵营内部。

戈氏在改革进程中,强力压迫东欧兄弟党开启转型进程,并对其进程坚决不予以任何强力干预,甚至坚决制止其本国政府以武力保卫政权,使其转型幅度迅速超出预期,也为苏联内部各加盟共和国地方势力释放了信号:作为国家实体的苏维埃,并无行使其合法垄断暴力权的意志。

· 1988 年波兰反对派示威中公开响应戈尔巴乔夫改革

随着各地方大胆截留财政收入,苏联财政能力骤然瓦解,惊人规模的赤字货币化立即引起宏观经济动荡。原本成功的西方外交,也不得不从高举高打的理想感召,转换为四处乞讨紧急援助。

苏联的外部威信与谈判地位荡然无存,其最初的对外战略也已失去意义,走向最终解体的恶性循环就此成型,并以每周、每月为单位不断加速。

因此也可以认为,「和平攻势」的最终失算源于这一战略的真诚:苏联并非只是高唱「国际共同体」的高调与美国争夺各国好感,而是确实在着手削减军备,放松对周边国家的控制,甚至接受了大量控制地区和领土的自愿分离而未诉诸武力。

· 1989 年,高举戈尔巴乔夫照片的东德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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